莎山子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的上辈子的情人。我很相信这一句话，我觉得自己就是属于和老爸心贴心肺贴肺的那一类女儿。小的时候，爸爸对我的宠爱可以说没有原则的，每次和哥哥吵架，其后果是只要我愿意在爸爸面前打哥哥的小报告，那么等待哥哥的必然是严刑拷打，呵呵，哥哥为此没有少吃亏，好在哥哥不是记仇的人，每次被爸爸打过后，一溜烟的功夫就忘了。长大了，经常吃老爸拳头的哥哥，对待父母格外孝顺，对待朋友格外忠厚，我不知道这是否与老爸的大棒政策有关。而我也成了老爸的好朋友外加心理医生，呵呵，也不知道是否是老爸宠爱的结果，反正老爸对我们兄妹的极端教育都收到了良好效果。老爸从医一辈子，被他治愈的病人不计其数，为了坚守他的医疗技术，他多次放弃了行政升迁的机会，他是一个只能在治疗病人伤痛中得到快乐的人，每天的医生查房是他一天中最为快乐的时光，在病人面前，他是上帝，尤其是通过外科治疗见效比较快的硬伤，只要手术做的成功，病人可以马上得到痊愈。所以作为一个医生可以亲自经历一个垂危病人在一周内得到康复的全过程的时候，这是何等的喜悦，又是何等地具有成就感。老爸就是在这样的成就感中度过，为了他的今后能有接班人，他还不辞辛苦地把当时还年幼的我带进手术室看他做手术，我站在手术台外围的，看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些什么，就只能看见老爸熟练精细地穿针引线，两只手上下翻动，一向没有做过女红的老爸，一旦站在手术台就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巧手女工，在缝补一条破了的被子。

人在一个环境里呆得长久了，有的人会对这样的环境充满感情，有的人会对这里的环境充满离厌。老爸是属于前一种人，我则是属于后一种人。我真的厌倦了医院来苏味儿，老爸经常就把这样的味儿带进了家，以至于我们的家里经常弥漫着这样的味道；厌倦了无休止的值夜班，老爸是那种不值班的日日夜夜里，也经常被电话叫醒赶往医院的那类人。每次病人的痊愈都是他开心的日子，每次面对病人无力回天的日子，都是他郁闷的时刻，他会在一次次的教训里不断总结经验，这样的经验最终就成为了他宝贵的临床财富，这样的经验必然是日积月累、日复一日的累加起来的，不是说说就可以得到的，是全部身心的投入和专注忘我的敬业精神换来的。作为一个医生的女儿，我能深刻地体会到要做一个好医生所付出的代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我也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如果自己学医，这一辈子都是无法超越父亲的。所以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所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想方设法逃离医生这个职业。

别人60岁就正常退休了，可老爸还在退休之前，就已经有几家医院与他联系，邀请他退休后能在医院继续发挥余热，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退休后老爸果然又去一家医院继续工作，一做就又是10年，如今老爸已近古稀之年，老爸现在真的老了，他过去对专业技术的执著钻研精神和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敬业态度成就了他的医学，但是当这样一种态度一旦养成为一种生活习惯的时候，恰恰就变成了他生命中的负重，这样的负重就又变成了内心的痛。他无法面对衰老，无法面对疾病，作为医生，在对待生命的时候，他是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他很清楚生老病死的全过程，也更清楚医生面对疾病时候的局限性，所以他对自己的身体格外地敏感，以至于身体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为此大动干戈一翻。在疾病面前，老爸的脆弱就显得比一般人来得更为严重和夸张，每每此时，我就成为他义务的心理医疗师，而他的固执己见也让我屡屡受挫，我能做的就是屡败屡战。只有在他安静沉默的这个时候，看到他日渐佝偻的身体，看到衰老已经一览无余地爬满他脸庞的时候，我就会泛起阵阵的心疼，我才一次次深刻体会到老爸对亲情的需求，对家庭温暖的需要，更多的是对精神沟通的需求，这个时候我就成为了他可以倾诉的对象。尽管老妈和老爸风雨多年，可老妈从来都是把老爸当作一座山，她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老爸就义不容辞地成为了她的安慰者，我说老妈是一个有福的人，那就是老爸有可以做她大山的资本。而我却又偏偏每次都能从老爸的点滴言语中感受到他脆弱的一面，所以就不忍心依靠老爸，不忍心给他的生活添乱，总觉得他活得已经够累了，应该让他轻松些才好。于是，不知不觉中，会把老爸身上的重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于是，每次在为老爸做点事情后，我的心就会轻快很多，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报答老爸对我的疼爱，才会让老爸感到没有白心疼我一场，老爸还是需要我的，被人需要也是一种快乐，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欣慰。